• 2006-04-15

    苹果诗学

    Tag:指事字

    真是越来越不愿意写任何的字了。不写字,就不必主动思考,生活呈自然松懈的鱼网状。读小说。当然不是《兄弟》。买了《兄弟.下》,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正去读,上册似乎看的时候热闹,但是,没几个月,已经把宋某某的死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余华不遗余力地说着时代啊时代。什么时候开始,余华把他的重心从个人移向了时代?这是一个作家职业野心的复活,同时是一个作者诗性灵感的熄灭。

     

    我的电脑又出问题,耳朵现在顶着巨大的令人疯狂的尖叫。我已经不好意思再提我的电脑。橙子对此感到惊讶,惊讶的不是电脑会出问题。惊讶的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坚强,一次次忍受机器的摧残而不加以补救。我只好假装听不到。一个世俗的人总是可以轻易地适应喧嚣,如同一个诗人只是敏锐地听到寂静。这是刚好相反的两种生活形态。亨利.米肖把苹果放在桌子上,他的耳朵走入苹果内部,“这是多么寂静!”——可以解释诗的稀少,通常,它生存在寂静里。

    喧闹。细腻微小的想象力也被毫不留情地挫平。办理一张嘉禾影城的贵宾卡。可是,只有《列车惊魂》这样的影片给我看。影片的中文配音腔圆字正一丝不苟,听上去却宛如抚过墙面上潮湿发霉的壁纸。这种感觉与我的坏电脑真是异曲同工。为什么有人那么正大光明与中文的优美为敌?呵,布莱克与华滋华斯虽然将一起出现在上海的地铁上,但是,清高的布莱克却曾经尖刻地批评华滋华斯:同所有真实诗歌和灵感为敌的邪教哲学家。——请高抬贵手,邪教的哲学家们。

    看不了影碟。《列车惊魂》终于没有等到结局就走出影院。虽然谁都知道这样的电影就是为了最后五分钟。但是,我不在乎。与其说为了看电影,不如说感谢消磨了我一个空闲的下午。还好没有错过央视《云的南方》。朱文没有让人失望。电影与他的诗歌一脉相承,那种一下子看不出好的好。朱文是个真正的诗人。几天前还与友人谈论,说奇怪了,电视里访谈朱文,一个那么世俗化的喧嚣的人。可以用那么不动声色的语言提纯日常经验。有人说,他有能力同时出入两座山峰。其实,他是那种,把一个腐败的烂苹果放在桌上,耳朵走入果核,然后听到寂静的诗人。这样的小说家,还有我喜欢的雷蒙德.卡佛和写短篇的塞林格。

  • 2006-04-04

    无题

    Tag:指事字

    跟着阿飞去书市进书,借着他作为一个光荣的书店老板的光,我几乎是一鼓作气地将钱袋挥霍一空。不久前才为自己在买书上略微的理智化趋向自得,仅仅因为一点可亲的折扣,就毫无抵挡地溃不成军。承认吧,其实所有不幸患上购书癖的人,都是不可救药。永远不要相信他们只买一本书的宣言,那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一个病情发作的合法理由。

     

    欣喜地发现韦勒克的《文学理论》和《近代文学批评史》终于有了中译本,后者奇怪地只有孤零零的第五卷。这位批评家中的批评家,几乎被上世纪中期的美国的文论界毫不吝啬地冠以了所有最富感情色彩的形容词:博览群书的、令人敬佩的、无懈可击的、惊讶不已的,最准确的是:望而生畏的。1949年的《纽约时报书评副刊》认为《文学理论》是一本写给文学研究者的教科书,同时 “每一位置文学于消遣娱乐功能之上的读者都应该阅读”。然而,也有人认为该书甚至对文学专业的读者都是一种挑战。但不可置疑的,它在理论文本里同时呈现的博学与内省、系统与洞察、谨慎与独立、理性与热情几乎让所有的读者印象深刻。《文学理论》在自1949年出版后,三十年已被翻译成二十三种语言,成为“在每一个学术图书馆里都可以找到的必备书”,而《批评史》甫一出版就被断言为“几十年后文学研究的标准参考书”。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文学批评教授马丁.巴科推崇韦勒克说:学者来到韦勒克那里寻找文学思想,犹如中国人走向长城去寻找石料一样。他哪里知道,韦勒克与中国的比喻,其实并不恰当。半个世纪后的中国文学读者多数仍然对这个屹立于形式主义山巅上的观察家一无所知,如同中国人如今早已不去长城寻找石料了。

     

    最近这几天的生活节奏有点紧张,白天顶着太阳和灰霾来回跑,疲劳和匆忙反而获得了空闲里的充分感。晚上,很安静地坐坐,翻翻诗歌。詹姆斯.赖特:如果我能脱去我的躯体,我将开放一树繁花。中午翻报纸,上海地铁一二号线车厢里流动展示英国诗歌,布莱克、华滋华斯,还有我喜欢的布洛克。深圳也有地铁,没有诗歌。

    睡前,小音量地听音乐,从橙子那里借来的维也纳童声合唱,遥远而清晰。

  • 2006-03-24

    看透

    Tag:指事字

    晚上,与朋友坐在酒吧街广场的石栏杆上。霓虹刺目,我们背光而坐。一个女人走过来,小声问,要看手相,要相面吗?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我们,大感诧异。我们说,这黑漆漆的,怎么看得清楚?

     

    看清楚,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在白天,如果光线好,这个专事眉眼研究的人,能从一个人的表情里看到些什么?小学时代的语文老师有一句口头禅,一发怒,就大声指着同学说,某某某,我早就把你看透了!看透,比看清楚,无论在深度和广度上,显然都不止高出一个层次。

    我终于承认自己的笨拙。原本怀有对人鉴别能力的自负心。总以为,依赖理智与观察完全可以达成与人的了解和认识。但是某天,当我打量一个人,我发现他不是我认识的。这是一种颇为令人丧气的现实,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辨析能力和基本的认知技能。

    或者依靠科学。比如,心理学,或者再具体,具有实用性和可操作性的弗洛伊德。虽然这位心理学家自称并不热衷于心理分析,可是,他仍然以科学的态度,从一桩躺在摇篮里的达芬奇的秩事,绘出了包括成熟期在内的大画家整个一生的心理图式。并且,这种工作,被推崇为与马克思和尼采并列的二十世纪西方思想的最高成果。

    相面与心理分析,只不过前者以伪科学的坏名声去看迷雾重重里虚无的人生。后者以科学的高度开创混乱时代的思想启蒙。但是对我而言,这都没有什么差别。他们都是以看透为手段来帮助别人认识自我的人。相面的人,会摊着你的手掌,言之凿凿地告诉你,在七十岁的时候,你将得心脏病死去。而弗洛伊德则用他的分析方程推导出,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弑父情结的负罪感是他癫痫症初期发作的直接原因。

    每一个人身上携带着看不见的易数、宫相、运程,所以,满街行走着命运未卜的苦命人。每一个人身上暗藏着看不见的力比多、无意识、俄狄浦斯情结,所以,满街行走着亟待分析的精神病人。虽然不乏反对者,弗洛姆在《健全的社会》里有一个结论:十九世纪的问题是上帝死了,二十世纪的问题是人死了。十九世纪的无人性指的是人的残酷,二十世纪的无人性指的精神分析和人的疏离。

    我真切地希望我可以掌握某种看透的本领。瑞士苏黎士有个笔迹学学院,专门琢磨从一个人的笔迹看透这个人。包括健康状况、精神状态、性格、私生活及至性爱倾向。该院毕业的笔迹学家克洛德.桑托瓦给十余位法国的作家的笔迹作过评语。其中给索莱尔斯的评语是“身体坚强。精神坚强,沉着冷静,富于智慧,同时爱着许多女人。”这样的评语让索莱尔斯大为惊叹,连声说“多么贴切!我的笔迹合乎我的性格,就像一张身份证。”

    可惜我有一张极不体面的身份证。某次在社团看完电影,要求留下通信地址,一个朋友不敢相信,说,这是你的字吗,你看你看多么局促和软弱!同时他瞅了瞅上一行另一个人的字,然后说,这个人的字迹多么符合一个文化名人的形象感啊!我感到羞愧。我不知道他是否学习过桑托瓦的专著《笔迹学入门》。但是无疑,他具备笔迹学的潜质,他掌握或者说正在掌握着一种可以将人看透的能力。(笔迹学据说还可以看出心血管病和心脏病,但是,桑托瓦也承认,对艾滋病和癌症的早期症状,还是不易察觉的。)

    以上的种种学科,我只求熟知其中之一。在颠三倒四的个人生活和布满陷阱的社会生活里,我们多么需要借助行之有效的秘术来补偿对于疏离的绝望啊。给我一个好方法,从任意角落深藏的蛛丝马迹里未雨绸缪。我深信这是一种可以为危险人生增添信心与安全的完美策略。——当然,如果注定我不能将别人看透,起码我可以先看透我自己。

  • 2006-03-20

    积极人生

    Tag:指事字

    我不知道,是否我给人的印象是极其沉沦并且容易诱发怜悯之心的。与人聊天,他苦心诣旨地渴望救助我。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迫切希望别人去完成自已的生活想象。他忧心忡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反复劝导我,应该谈各式各样的恋爱,应该混迹于各种游乐场。应该去网上聊天,应该投身一种叫做泡泡的游戏。应该广泛大量地交友,四处活动,应该学习大杯喝酒,大声说话,应该拼命地积极生活,并且随时做好准备去迎接突如其来应接不暇的新事物。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人要那么积极干什么?积极的人生,是一种自豪的人生吗?

  • 学习萨克斯管已经一个多月了,一星期一次课。老师耐心谦和。虽然我自知在音乐上从来不具有任何的天赋。我曾对橙子抱怨,我听了不少各式各样的音乐,可是,我纳闷我从未将音乐视作一种情感的科学。更多时候,我把演奏仅仅看成一种单方面的欢乐场面,或者一种近似于冷漠的流放。在我看来,它们与我毫无关系,远得像宁静的幻想与冒险的幽灵。

    然而,我终于下了决心去选择学习一种乐器。尽管萨克斯可能并不是一种与高雅和庄严相联的乐器。然而,作为一种吹管乐器。我喜欢那种直接发自呼吸的,由于气息的冲击和吐纳带来的节奏,我可以直接感受到薄弱的芦苇片,因为震颤,充分的震颤,发出的宏大声响。另一方面,我喜欢萨克斯的外形。这或许缘于我不可救药的形式主义审美观。那些精致而复杂的键子和滚轴散发着金属质感的迷人光泽。当我将它挂在胸前,我感到实实在在的份量,一种颇具光辉却也不失灵活与风趣的满足。

    我已经可以吹奏简单的音阶了,逐渐体会到一些有困难的趣味。老师说我的手形还可以,但我无法正确分辨音高。马尔克斯在一篇小说里嘲讽主人公,说他有一双艺术家的手和一幅炮兵的耳朵。不过,我并不因此而过分地担心,我希望乐器带给我的,更多是一种遐思逸想的风景。像夏天公园里的风景:空气的波荡、树叶的颤动,花儿的芳香。对了,如果可以在空旷无人的草地上。德彪西写过一篇关于露天音乐的文字,他说,那种在音乐厅陈腐的空气里不正常的声音,肯定会在室外显出真正的价值来的。“或许人们还会找到办法来摆脱笨拙地把音乐弄得很臃肿的形式上的怪癖和武断地规定调性的怪癖呢。”

    仅管我知道我对自己过分乐观的想象和安慰是多么可笑,但是,请不要嘲笑我对音乐生涯的信心。我希望可以持之以恒。谢谢橙子对我在音乐态度上的积极变化的鼓励,居然为我找来两本关于音乐知识和五线谱基础书籍。突然觉得,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应该与一种乐器相伴。哪怕只是为了驱赶逼仄空间里闷寂太久的霉味。格什温说,虽然,音乐并不能够在多大的程度上成为人们生活里的一部分,也不能够改变我们的生活。然而,正是它使我们成为了现在的我们。

    我环顾我的周围,身边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不与音乐为伍。无论什么样的音乐。哦,正是它使他们成为了现在的他们。我在他们中间,感到了幸运。格什温说,音乐产生震颤。对幸运的人而言,“最终将会发现对每一个人都适宜的震颤”。

  • 2006-03-16

    负资产

    Tag:指事字

    一个会计师面带苦恼地走向我。她请求我的帮助。事情是这样,某天,她准备开一个网上的饰品店,于是很有计划地张罗起来。事情到进货之前都很顺利,可是当琳琅满目的饰品摆在桌上时,她开始犯愁。这些商品都没有名字,她如何知道有人要买走其中哪一件呢。她遇到的是一桩关于命名的烦恼。一开始,她按照饰品的形状来命名,应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一目了然又不易混淆。比如,耳环只有一个圈,她起名就叫单圈耳环。以此类推,解决掉了不少的种类。单圈耳环,双圈耳环,实心耳坠,空心项链。但是,后来她在这个方法上遇到了障碍。因为现在的饰品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容易直接地使用形体描述,大量不规则的古怪的莫名其妙的形状和复杂的结构令人失去判断。于是,她陷入了一筹莫展。这真是一个苦事啊。想象力,她一直在提醒自己,要发动想象力,发动想象力像发动喷气机,就此冲开词语的大门。仿佛拉锯战,她一边呼唤语词,一边与时间博斗。一整天过去,她再也不能端庄地坐在桌前面对这一大堆无法归类的物品。于是,疲倦使她反而不再紧张,渐渐松驰下来,事情有了转折。她想,为什么要让自己做那些无法胜任的事情呢,为什么不把未知的事物都归纳到自己熟知而且可以掌握的领域里呢。她开始任由头脑驰骋,事情突然变得无法想象得简单。当她走到我的面前时,我看到那些被标了号码的小卡片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简明扼要确凿无疑的名称,分别是:损益、折旧、审记、收入、利润、资产……最后一张卡片上写着:负资产。

  • 2006-03-14

    反季节

    Tag:指事字

    降温了。上午还热气腾腾,下午就风起云变,雷厉风行地挂起黄色寒冷警报。我刚把冬衣都收进了衣橱,这就慌里慌张地翻出来。我说南方的冬天总是名不符实,其实春天也语不详。所有的树木只在这个季节大举落叶。我看到停靠在路边的车辆,顶盖和档风窗覆了一层厚密的黄叶,好像这辆车已经在那里停了一个世纪。时间,在春天,南方的春天,有一种貌和神离的没落与衰败。

     

    春天不像春天,冬天不像冬天。只有反季节的蔬果可以在超市里卖个好价钱。冷不丁的寒流让我以为南方的冬天被撕成了碎片,穿插在春天的无规则织体里。这个季节,我用大量的时间躲在电影院里,碰上什么就看什么。《上海伦巴》是一场寒伧的怀旧。吐露真情,赞美恋爱和纪念电影交相辉映,结果却像从挂满灰尘的角落里站起来一个假人。《无穷动》有无穷的审丑观和现代女性的恐怖论调,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对现代欲望的失效讽喻。而《纳尼亚传奇》则泡制浪漫主义的真理观。似乎一部以神为拯救对象的暴力战略,可以勾勒理性的社会构图。呵,好看的想象力,终究是好莱坞的一厢情愿。我想如果在德国,那些政治性的保守主义者们又要说,“哦,这些倒霉的预言家们。”

     

    除了电影院,我把余下的时间交给了影碟,两三天看一张碟,抓到什么是什么。这意味着,我有很长时间了,既没有读书也没有说话。原本我以为我是热衷于交谈的。可是自言自语毕竟是一种带有可疑色彩的游戏。如果我擅长冥想,或许也算一个优点,可以仿效本雅明,从咖啡杯底的沉渣里观察到预言的可能性。然而,我只喝速溶咖啡,速溶咖啡,连沉渣也不给我。不过,我对自己的不作为并不太悲观,谁都知道卢卡奇的名言,“今天,做一把椅子也需要米开朗基罗的天才。”

    今天,做一把椅子也需要米开朗基罗的天才。那么,我什么也不必做了,连博客也面临荒芜。幸好还有你们敦促我,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每天都毫无希望地点击着它。让一个毫无惊奇的园地,也有一些生机的假象。然而,我一方面过着不写字的轻松生活,一方面也品尝到语言外出旅行给我带来的危害,那就是,我正在逐渐丧失一种“纯洁的决断”。语言对我而言,不是加入火焰的木柴,而是与冷静结伴的湖水。语言,应该像本雅明所说的,凝集向最深层的沉默,而非如我现在,醉心于最摇摆的聒噪。

  • 2006-02-14

    王子不好看

    Tag:指事字

    妹妹妹夫回云南了。对于我来说,直到今天这个春节假期才算真正结束。一切都回到常态,家庭结构、时间属性和生活习惯。这一阵子,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深夜里全家睡熟,我被动而坚持地看我的影碟。我是意志力和适应性都极薄弱的。生活里微小变化,我从不能迅速调节自己的节拍器跟上。通常的措施是,把这一块时间像蛋糕一样切出去,等待着再次回到过去。

     

    博尔赫斯总是说,过去就是未来。对我来说,这句话摒除掉深遂的宇宙人生观,不过是句更切肤和具象的生活戏谑。有人形容静若止水的生活会说,真从容啊。可是,我的从容以舍弃为代价。舍弃这个动作里,其实有太卑小的,对变动的忐忑和无以应对。没有失落,当然也少了惊喜。板结的生活,是否需要支付过高的成本?

    最近读博尔赫斯。准备有计划地重读一些早已模糊或者起初就漏掉的作者。我的阅读速度太慢,慢得有些心烦。法国作家瓦勒里.拉博从贵族区的窗台,看到每天同一时间缓慢,悄无声地走过一辆老式林肯,禁不住赞叹,真慢啊,这慢是一种必须的高贵,那正是它的风度;美文里的雄辩术往往止在于传达修辞的奢侈感。要知道,所谓风度,首先是建立在,它能够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在任何想要的时候起飞。所以,这样刻意为之的慢,才成其为风度。美,很多时候就是充分表现了控制感的姿态。慢,只有成为姿态,而不是属性,才可能被欣赏。想想看,有谁会站在工地上羡慕一辆气喘吁吁又步履艰辛的挖土机的风度?只有我几天前才满两周岁的外甥,小孩子非常喜欢挖土机,一上街,他全部的乐趣就在于寻找挖土机,他皱着眉头看那些飞驰而过的车辆,然后喃喃自语,没有挖土机,不好看。

    今天是情人节,有这样那样的节终究是实惠的。去商场买东西,赠送一盒巧克力,小外甥欣然接受。再赠送了一个史瑞克的布偶,小孩子摸摸它绿色的头,吓得哇哇大哭。我对他说,史瑞克丑,可它是王子变的。小孩子不管这一套,嚷嚷说,王子不要,王子不好看。

     

    王子不好看。世界本身可能就是这样的,不好看就不好看,最简单的脑袋不理会它的象征和寓意。小孩子看世界,世界被他充分把握,视线与物体的高度齐平,反而有最贴近事物本质的力量与信心。

  • 2006-02-07

    对照记

    Tag:像形字

    很久没有写过与电影有关的只言片语。其实还是在看,有一茬没一茬地看,随随便便地看,无所用心地看。偶尔,电影结束的刹那,也会有随兴浅见,却懒得再费力写下来。对电影的热情,几年前,是狼吞虎咽的。一丝不苟且庄严肃穆。用一个举重选手的训练姿态制造电影文章。“狂飚突进”时代早过去了,革命派已经加入了保皇党。像小孩子躲开反胃的甜食,很长时间,我不看任何与电影有关的字。橙子形容,“苦难折磨”。与其“无意义”,或者不如说“没意思”。看如今网上波涛翻涌的观感浪潮,我觉得,再增加一个字都是罪恶。

    费里尼迎面就是一句话“永远都不要谈论电影!”:电影不能用话语谈论,如同不能谈论一份乐谱。再说,谈电影,能够谈出来的,早就不是那一部了。更为可能的是,一边谈论,一边忘记了所谈的电影。

    可是,费里尼还是谈了不少。他假装转身去谈论梦。但谁都看得出,这只不过是种迂回。谈论梦,仍然在谈论电影。“一部电影十分接近一个友善却并不令人期待的梦”。费里尼把梦对照了电影,中间架设了一条暧昧的逃亡之路。

    电影对于我,却是一件日常用品。一种相对主要的娱乐用品。简单说,就是看电影消遣。我相信每个人都有闲下来的时候,不可能随时随刻战天斗地。所以,消遣是生活的合法需要。有一个博客,把电影叫做“精神食粮”,我真羡慕他。我已经没有办法保持一个如此庞大强悍的胃。看电影,与电影对照,不过是我和空虚的时间,假设的模棱两可的逍遥之路。

    日子每天都一样,不仅快而且健忘。我很难记起某个相隔很近的日期,我究竟在哪里做过些什么。我尝试用一个小本子逐日记下生活的流水帐。开箱整理我的影碟,我很难清楚地记得我已经看过,消磨过,为我呈现过的影像,究竟在讲些什么闻所未闻或者意料之中的故事。这真让人沮丧。“当眼睛与大脑徒劳无益地想成双捉对的协力时,它们却被无情地扯了开来”。唯一可以肯定,它们都是真实。看过没看过的,它们都很真实。伍尔芙说“真实,可以这样称呼吗?我们的词汇确实贫乏得可怜!”电影,以一种与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感知的不同现实呈现出来的真实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这是电影区别于现实的特质。所以,作为日常经验的一种真实补偿,这条模棱两可但却默契蓬勃的对照之路,才可能在凝视时间里,抵达逍遥和愉快。对照时间——这是塔可夫斯基的电影词典。看电影的人与被看到的电影:“生活在时间之内有如时间生活在其中,此一双向过程便是电影的决定要素”。

    迂回了一圈,其实想说的是,为了降低沮丧和抵挡时间,我决定做一本电影流水帐。像帐本一样扼要记录我将大量真实消耗其上的电影。“眼睛需要帮助”,伍尔芙在看电影的时候萌发感慨。我的记忆力坏了,所以用白纸黑字来帮助。我不具备对电影做出新颖独到见解的能力。新颖独到的见解早已众说纷纭了。我只满足于自我清理的需要。柏格曼非常喜欢一本书。伊奥诺.凯拉的《人性心理学》,那本书的立论就是,人纯粹根据需要,消极和积极的需要而生活。柏格曼说,看到这种观点,他简直魂飞魄散,大声道:这正是我赖以生存发展的基础。

    从赖以生存发展的个人需要出发,我记录看过的电影。只是为了对照。电影是种奇怪的东西,你永远无法得知即将开始的是怎样一段行程。写字也一样,拼命构思,却无法预定一个可靠的句子。所以,这也是对照。安东尼奥尼整天构思他的镜头,在罗马,清洁工人罢工持续了四天,街上到处是垃圾,四处摊着五颜六色的脏东西,安东尼奥尼想,这真是一幅有愤怒的镜头感和象征性的抽象画面啊。可是,转过一条街,他又看见清洁工人在喷泉废墟前的集会,两千名清洁工人身着蓝色衬衫,沉默不语。安东尼奥尼寻思在这个场面里安插一个故事倒是不同寻常,可是,他说,天晓得他们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对照电影,天晓得它们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对照记
  • 2006-02-04

    被取消的假期

    Tag:指事字

    送父母和妹妹一家去小梅沙海上世界看海豚表演。不满两岁的小外甥喜欢海洋生物,无法说一句囫囵话,却可以准确叫出卡片上的“拟刺尾鲷”。我是没有受过这样幸福的科普教育的,所以干脆在车里等他们。

     

    将车停在小梅沙酒店的停车场,关上窗,也可以模糊地听到海浪有节奏拍打沙滩。真静啊。从春节到今天,彻夜鞭炮,彻夜电视,楼对面彻夜的麻将声和家庭成员彻夜的手机短信鸣叫,我已经不能认出寂静的面目。

    真静。长久轰鸣后的一小块指缝般的时间,好比两片毛玻璃之间忘记打磨的缝隙,才让我重新回想起关于假期的真正意义。CD机里放的是柴科夫斯基《小提琴协琴曲》,真不好意思,从橙子那里借了许久,这才认真地听听。如此优美、舒缓、和谐、完满的曲调让人有种无所适从的安宁。柴科夫斯基是多愁善感的人,感谢的是,至少这一部没有,或者说我没有听出来。倘说一点忧郁,那也刚刚好,绝不导致无端的倾斜和渺茫。

    我躺着看窗外,正前方是海边的园圃。串钱柳和凤凰木的叶子即便在南方温热的冬天也不会太茂盛,就这么坦白在阳光下,随海风晃荡。在乐曲的两个乐段间歇,我听到手里的可乐清晰地浮动气泡,几乎可以细数。静,是一种面面相觑的的惊动。但是,对静寂的描述又从来都是枉费心机。捕捉它的困难不亚于梦幻。哪怕博尔赫斯,这个梦幻专家也要谨慎地说,即使悟透了超级的和低级的谜也不行,这要比用沙子搓一条绳子或者用没有脸的风铸成一个钱币还要难。

    然而,只有这些难得的时刻才是真正的时刻。比如,一年里一个一次性支取热闹的节日。比如节日里一个真正空白的时分。比如一个空白时分里同时有风和梦幻。这种梦幻几乎要显现到柴科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里去了。我想象汪洋大海会顷刻变成草原,我想象草原里一个从不交谈或者从不解释的人正从远处走来,我想象他带着树影或者风的形体。哪怕“单独一个人所能够形成的想象不能触动任何别的什么人”。

    没有关系。我不想触动任何别的什么人。如同音乐取消所有听者,假期取消所有的想象。没关系,被取消的假期一点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每个人有他现实时间里的假期,海豚假期,麻将假期,沙滩假期或者食品假期。无论怎样的假期也都嫌短暂,这就要匆匆忙忙地过去了。

  • 去嘉禾看《金刚》。观众们很入戏,像导演在高处发出命令,整齐划一地惊呼、叹息、狂笑、抽泣。很少看到一部电影这样地让观众们沉溺。电影结束,未离场,有人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太棒了!你一定要来电影院!像他们自动加入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团体。看过《金刚》的人对所有没看过的说,你一定要来电影院!

    你一定要来电影院。这里有高超的导演和特技师集体打造的视觉秋千。所有的心潮起伏都是刺激体验的游乐新项目,你一定要来,也绝不会失望。如同戏里的吆喝:大家快来看吧,金刚,这个巨型怪兽,只要三毛五,你可以看到世界第八大奇观。快来快来,如果是白日场,只要三十五元,你可以看到杰克逊的电影奇观。电影就是梦幻。金刚算什么,第八到第八十大世界奇观,都将诞生于黑漆漆的电影院。

    与《无极》的集体咒骂,《金刚》是满誉的过山车。杰克逊作为导演,更像透视科面目不清的心理医生,他知道观众的心理结构,知道人们要什么,并且他可以给予什么。一切都堪称完美,一切都超乎想象。我想,如果以后不拍电影,杰克逊会去给人讲授俘获观众的心理课,其难度,不会超过俘获一只野兽。

    看电影有两种,一种是旁观,把电影看成想象世界的参照物。另一种是代入,把电影看成真实世界的对应物。总有人自动归位,总有人欲罢不能。看朋友博客,说有人看完金刚,心生感慨,“每个男孩都曾经是金刚”。可以想象说话的男孩沾着泪花的脸。所有敏感而发达的泪腺们,都在顽强地证明着,高科技如何比一个杂耍马戏团更擅长制造惊险和离奇。惊险和离奇……仅此而已。

  • 2006-01-21

    非爱即恨

    Tag:会意字

    路过八封岭,有时间,顺便去图书批发市场。市场是很像样子的,我指的很像样子,是指很多的人。人声沸腾,交易活跃。这是一种很像样子的文化景象,最新统计,2005年的全民购书金额较上一年增长了7.34 ,而同时显示,人均购书册数却在下降。这表明,书又涨价了。

    书又长价了。二十年来,书籍价格是所有物资里涨幅最大的。与之成反比,是我的购书热情。那些码洋奇高,装帧华丽,色彩缤纷的书对我而言只满足于在书店或者市场里匆匆触摩。一位女读者大声嚷嚷,有没有文字书?有没有文字比图片更多的书?

    很久没有去八卦岭的书籍市场了。似乎没有特别想买的书。袖着手走一圈,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什么书是我必须要买的,也没有什么书唤我必须将它买下。一则现在的书看上去各个可疑的面孔,二来家里的书早已落落大满,素蟫灰丝,实在没心思也没有能力去一一卒读。汗牛充栋只是一个暗地里虚荣的好听词,实际情况也不过是高束庋藏,徒增逼仄而已。虽然知道大英博物馆托管理事曼比的话,书不是用来读的,“读书乃无聊之举”:求知之道反正玄妙不可言喻,只要半眯着眼坐在四壁是书的屋里,就不难饱学了。把饱学说得像饱食一样简单易行,人人可以。这只能出自所谓“学院鸿儒”的雅言宏论,骗骗不明理的普通人上当。若谓读书,许多年来,什么也没求到,一定说有,便是这一点自知之明了。

    当然,终于还是拿回一本。空手去空手回似乎很交待不了难得的心情和时间。《文明史纲》,这是年鉴派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在1963年写给法国1618岁的中学生看的普及读本。呵,1618岁,如今中国搞史学研究的,相当一部分从未读过布罗代尔。所以,我们大部分青年名正言顺地没有历史观,因为似乎,历史观只是历史学家们的事情。

     

    这位被尊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历史学家追求准确简练的思想表达方式。而且让人感兴趣的,他并非我们印象里循规蹈矩的刻板学者,相反却是一个乐衷于说俏皮话和“使用各种语气”描述激情的人。不必怀疑一个有意思的学者做出学问的可信性。他的趣味直接产生于严谨庄重的理性体系之内。比照《世界史纲》的韦尔斯,会发现相似又不同的历史笔法,相映成趣。韦尔斯说,“希腊人的爱国心是一种具有激动和危险强度的个人感情。如同失恋一样,它很容易转变成有些很类似于仇恨的感情”。布罗代尔说,“希腊人对自己那片面积窄小的邦国的酷爱几乎到了病态,只要伯里克利一声召唤,所有紫罗兰环绕的雅典的‘恋人们’都会义无反顾地挺身出来保卫它。在世界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对祖国的热爱曾达到如此压倒一切和非爱即恨的极限。”——前者是智识文人的,有更愉悦的体验和想象。后者是人文学者的,有更周全的笔调和论断。

    很满意我这回只买一本书的态度。可是即便一本书,买回来翻了翻就放进了书架里。我自然但愿有时间可以真正读一读它。而不是又像所有其他被埋没的书籍的命运。但是这很难说。读书和写文章一样,写文章有必要的呼应,前面一枝枪,后面就一定要开枪。董桥说,书徒然地摆在架上,仿佛挂在墙上的枪,不是一枝,是好几百枝,却没有一枝响过。始终听不到枪声——实在是不懂得怎么开枪。——呵呵,一个徒守武库又不懂得开枪的人,心内除了空虚,还有更甚于别人的挫败感和绝望心。这种情感,堪比希腊人与家国,非爱即恨。

  • 不久前去一个朋友家晚宴。餐后友人赠我一件礼品。(我绝少使用礼品这个词,一般我更习惯说礼物)。这是一个不规则的透明玻璃瓶,看上去,像个古怪的花瓶。拿在手上沉甸甸的,颇有份量。因为透明,所以瓶中物也一目了然:什么也没有。不,一定有些什么东西,是大于玻璃本身的重量的。比如,一瓶水。对了,这是很贵重的水,除了瓶子正面印着离奇的字母,瓶底还有一行中文小字,给不懂它的贵重,也不懂法文的我看:来自法国阿尔卑斯山的矿泉水。哦,这就是超市里有售的名叫EVIAN的饮用水了。

    还是这家著名的水公司为某种匪夷所思的特别原因精心设计的限量版。上面写着花体的2005的字样。红色有机玻璃盖子打开,里面有加封口的金属盖。一层层,像严密守护着,一个令人噤声的秘密。矿泉水。大约十多年前,我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理想,关于生活的品质。那时候,我正坐在乌烟瘴气的化工厂的车间外发愁,一心想逃出那个鬼地方。我看着面前飘着化学品的江水一筹莫展。我想,我是一天也不能够在这里生活了。可是,我到底要到哪里去,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一无所知,关于未来,关于生活,我从不具备足够的智力和想象力。于是,我坚决地对自己说,我要矿泉水,我要那种,每天都能够喝上矿泉水的生活!矿泉水,你有没有想过,你曾经抽象为一种意象,成为某个普通人梦幻的代言词?

    我没有考证过矿泉水的历史。不知道有没有人是专门做矿泉水研究的。《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一个落魄潦倒的小官隶向阿辽沙哭诉,她的妻子女儿害了热病,而他只能将大夫开出的处方藏在神像下。大夫在处方上开出了四十壶的矿泉水。大夫说,矿泉水只有在本地的药房才能买到。四十壶,“每壶要三十戈比呀”,这个处方几乎要把他逼疯,“这样的治疗,我们怎么做得到啊!”

    读到这里,我很自然地想起费里尼在《八部半》里的场景。那个郁郁郁寡欢的小知识分子去疗养院,医生给他开出了矿泉水。许多的人,胖的瘦的,男的女的,有病的没病的,拿着小纸杯,依次有序地排列在水喉前,领取属于自己的矿泉水。这是一幕恍惚、倦怠、僵硬的戏剧场面。他们凝重而肃穆,清晰而沉闷。当然,费里尼的电影里面总有超现实主义的飞翔。病人基多哪怕在排队领水的当口也不放松他想入非非的天赋。那个漂亮的白衣护士就像仙女一样降临了,他想,只有她能拯救他,只要她,请他喝下一口她的矿泉水。

    如果说,在陀斯妥耶夫斯基那里,矿泉水只是一种现实框架里关于肉体救治的象征,那么在费里尼的镜头里,矿泉水就成为一种带有隐喻色彩的精神指引的符号。当然,无论是陀斯妥耶夫还是费里尼,他们都将视线匆匆地在矿泉水之上停留一下,然后慌忙向旁边奔跑过去。阿辽沙在听完小官隶的哭诉后,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三千戈比塞给他。而小官隶在一阵狂喜后,愤怒地将钱掷在了雪地上。基多将嘴唇靠近那个女护士的水杯时,后面那个庸俗的肥胖妇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幻觉,催促他快点走开。基多一边悻悻地喝着自己那杯毫无味道的水,一转身就遇见了让他憎恶的电影编剧。

    其后,无论是冗长的小说,还是冗长的电影,都没有再出现过矿泉水。所有的情节,向着没有矿泉水的方向走下去。

    我抱着矿泉水回家。我不能说,我的矿泉水与陀斯妥耶夫和费里尼的矿泉水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不过可以肯定,矿泉水一定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神秘本质。你看,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到了疗治。更详细的,或许要请教专家。相比之下,过着悠游文雅生活的英人赫德逊对矿泉水的情感就显得更为人格化。这位博物学家的理想是过一种类似于鸟的生活:“每天,我要到花园的泉水畔去喝一酒杯镁氧水,坐在那里消磨一个小时左右,这时候我就听到同一的玲珑飘忽,轻倩的声音,一只鸟,一只柳莺的纤细哀怨的调子,它选中了这个地方作为它夏末的家。”矿泉水与实实在在的鸟鸣联系在一起,成为一种富有感情表现力的情调源头。这可以视为一种高层次上的对矿泉水的生命赋予,“再也不想比这更有福的生活了”。赫德逊甚至把矿泉水专业地称为:镁氧水。令人肃然起敬的博学家啊,美则美矣,也令人神往,然则,即使听上去,也是一个与我更为无关的称呼。

     

    我把这来自阿尔卑斯山的矿泉水郑重其事地放在桌子上。旁边是家里的饮水机,我每天都喝着据称来自这个城市的一处山脚下的矿泉水。每桶18.9升。21元人民币。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完成了十多年前的梦想,过上了矿泉水生活。然而,我早已遗忘那时的梦想了,因为我并没有顺理成章地品味出矿泉水与自来水江水河水湖水以及任何一种水的区别。我没有发现梦想与现实之间理所当然的质地的差异。我也没有意识到,生活与梦想,在可靠性上早已结成了可疑的秘密同盟。

     

    灯光下,这个玻璃瓶子怎么看都是一个空瓶子,我需要对每一个人靠近它的人说,请你们拿起来看看。他们迷惑地说,这水是做什么用的?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一瓶昂贵的矿泉水是做什么用的。

  • 看国家地理的纪录片《象族》。一群为了渡过旱季而向河流移动的象群,在漫长的旅途中经历着死亡、活跃、祭奠和生命里注定的纠缠。常常我觉得,这些动物,比我们人类的生命故事更为感人。国家地理的动物记录,很诚恳地引带出情感底层最无修饰的纯净,将生命改造成自然弹拨的乐句。《国家地理》的题材繁多庞杂。但是,无论哪一种,哪怕记录的是悲剧,或者某个瞬间的忧虑,含蓄冷静的影像里也必定有安稳柔软的底色。比如,缓慢的暮色,象群庞大的步履自近而远,非洲丛林也随之訇然,但是,在巨大的声响背后打开的,是大自然一笔慷慨的优雅。跟随着生命的起落,观看者的心也慢慢沉降,寻到迷失的寂静。

     

    相比那众口称颂的《鸟的迁徙》,我更愿意看《国家地理》。《鸟的迁徙》有过度的精致。记录生命,那种工于机巧的格调,是对生命形态的轻薄审美。《国家地理》更原始更忠实,有着对生命基本的广阔的情感态度。朴素、宽厚、持重。

    诗人朱朱说电视里如果同时放《DISCOVERY》和《国家地理》,他会选择后者。我也是。下载了很多《国家地理》在电脑里,终于还是不满足,去买回它一百张的《百年纪念典藏》。想了大半年的事情了,终于遂了心。朱朱说,他选择《国家地理》的理由是,它有着不同于《DISCOVERY》理性色彩的,轻逸的联想空间。但是,我选择《国家地理》,还有一个原因,它有着与它的每一集讲述完全匹配的,准确高雅的解说词。我常常感叹,是什么样的人在写着与我们和世界有关的这些字句呢?

    在《象族》的结尾,这个人写道:“这或许是横越过古老山岭的最后一代象群,一群真正自由的大象。当我们人类越来越发达的时候,它们却也和我们越行越远。有人曾说,让人类像大象那样生活或许也不会太糟,是的,大象的生活充满了庄严温柔的举止和无尽的时光。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了解这些始终温柔地赞颂着生命的生物,就像那月光下无尽的低语。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更多的秘密。”

  • D.a.w.n ()   发表于   2006-01-11 13:48 :

    不是说你已放下了《罪与罚》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阴影还是拂之不去?那谁说的还真对呢,陀是沙漠中的骑士,背一只箭囊,他的箭射向哪里,哪里就流血。可要伺候绷带? :P

    陀与屠会面的那一出,我没有读出陀有多么骄傲与高贵,在我看来,那是吃了闭门羹的受伤的自尊一时难堪而发作,呵哈,恼羞成怒。:D 陀何以会去走访屠呢, 一个带着“诗意的距离”的抒情的人,面对一个带着悲剧性的“凄惨的艺术家”,他的沉默是可想而知的。或许可以说,陀是骄傲的,他蔑视自己,将自己屠杀;一面又蔑视别人,判定别人无可救药。 他是骄傲的,骄傲得自惭形秽。

    必须说,我没有见过比陀更首鼠两端的人,当然,我指的是他对上帝的认识,对人灵魂的探索。有人借用伯平搬的典,说在精神追求上,陀仿佛刺猬,渴望基督的真理;但在作品中,他却表现得像是狐狸,探测向诸个地方去的可能性。我觉得极为形象。信仰是不容置喙的,没有听风望色这回事。一个真正执著的人,为了自己的信仰不惜而上断头台,譬如汤姆斯. 摩尔。摩尔的老友亨利八世听闻他的死,掉头恨声对他追求了十年并为之不惜与罗马教廷决裂的安妮. 波琳说:“这下我王国里最诚信的人死了,全怪你。”你前面提到《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两兄弟,怀疑的伊凡和天使般的阿廖沙,他们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你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不正是那枚硬币?

    黑赛关于耶稣的断想说我觉得有很大的硬伤,因为他将一个充满神性的耶稣用如此单薄的人性便打发了。要知道,在西客马尼园,作为人子,作为上帝的化身,耶稣的爱被最圆满地呈现--他的爱向上超升,且向下介入。是的,如此难忘的一幕,在西客马尼园,“死亡和更高的新生的痛苦撕裂着他的灵魂”,令耶稣心摧欲死,正如别尔嘉耶夫所言,上帝的儿子不仅像人那般地体认痛苦,而且也像上帝那般体认痛苦。上帝的痛苦与人的痛苦共存,上帝的痛苦是分领了人的痛苦。黑赛说,此刻,他寻望自己的门徒,试图从他们那里寻得安慰和鼓励。动人心弦?然。祈盼慰藉?也对,但是,他祈盼的对象,并不是追随他的门徒,而是--天父。如果你读马太或者马可福音,你会看到他在这自由的最后时刻三次向天父祷告;路加福音更有这样的记载,说他极其伤痛,祷告之恳切,汗水滴成豆大的血珠落在地上。他的灵魂完完全全融合在与天父的交流中,怎会觉得孤独?据说,有天使从天上显现,加添他力量,这又怎么是无望?他吩咐他的门徒们警醒,是为了他们能够祷告以免入了迷惑;回头却发现他们眠着,他理解地说,你们的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他是这样地洞悉他们,洞悉他们人性的弱点,洞悉他们潜在的罪恶。他预见他们即将的跌倒,鸡鸣之前彼得对他三番否认。即便如此,在这最终的时刻,自身饮啜痛苦,他还是对他们充满了怜悯,俯向人间的黑暗与丑恶,预备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

    在客西马尼园,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没有找到上帝?我情愿陀找到了,且从此热爱他。你呢,坐在远处铺着天鹅绒垫子的椅上喝茶看日落的人,你又读见了什么。


     

    Re:D.a.w.n:

    你总拿我开心,每如此,我的笨拙一目了然。对没有信仰的人谈论上帝,从来是一件令人沮丧和费力的事吧。但是,也让一个没有上帝的人说说话吧。

    我曾经向一个朋友推荐柏格曼。他看了,对我说,柏格曼是多么动摇,这样的人怎么担得起伟大之名。我说,我之认为他的伟大,正在于他的动摇。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坚定、绝断,毫不怀疑地顺着一个方向走。总有一些人要替那些更多迷惑、更多蹒跚、更多困顿的心灵寻找宿营。柏格曼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被选派出来,为更多被禁止的叫喊承担罪责。

    所以,我不能爱上陀斯妥耶夫斯基,可是我尊敬他。“首鼠两端”,这个词当然不错。可是,陀从未掩饰过他的这种徘徊。他清楚地想写一本叫做《双重人格》的小说,最后却写成了《鼠洞里的回忆》。这书的中文名扭捏而文雅地译为《地下室手记》。书里的疯子如果只是歇斯底里不厌其烦地沉溺于折磨人也被人折磨的自我摧残里,那么这样的故事只能讨得阴暗心理的读者的愉快,而事实是,几乎没有人因此感到愉快,它唤起的悲剧性同情和怜悯是如此广大深沉。与其说,这种同情和怜悯来自陀,不如说来自读者自己。陀斯妥耶夫斯基无情地向自己的个人主义的病患动刀,来反对个人主义的伪善。

    这种自我摧残实在不是一般人胆敢做到的。因此也显出了他们最高意义上的真实。有什么可以比毫不遮掩自己的痛苦和病创更羞耻的呢?然而,又有什么比真实地面对自己卑贱的灵魂更称得上是一种美德呢?你的汤姆斯.摩尔有着诚信的美德,他忠贞的是上帝。而陀斯妥耶夫斯基有“首鼠两端”的罪名,他忠实的是自己。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但是我知道,一枚只有一面的硬币必然是伪币。

    受了托马斯.曼的情绪,如此刻薄地谈论惨烈的陀,我还是于心不忍。“信仰是不容置喙的,没有听风望色这回事。”这话说得果断,凌厉,像刀起头落,甚至可以快到不染一点血色。至少我是害怕了。但是我仍然要问,是谁规定的没有这回事?是谁规定的每一颗头颅都有一样的长势和形状?是谁在禁止和宣布禁止?当然,复活的耶稣会说:“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然而,如同上帝有权叩响每一扇门,上帝不也同样承认每一个人有权说:“不要管我。别来烦我”。 在客西马尼园,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没有找到上帝?——唉,我了解你的心,你但愿陀斯妥耶夫斯基顺利无碍地成为第二个C. S. Lewis,最好晚年也可以写写类似《Suprised By Joy》的忏悔录,来颂诉主的圣恩。这样多好,大家伙一同坐在铺着天鹅绒垫子的椅上喝茶看日落,世界就此平安无事。

    然而,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吗?茶杯里搅起的漩涡,只向合乎推论的方向转动。但是,日落后,日落后的人们,有谁理会,他们怎样渡过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