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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08
香港 星光大道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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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参观了香港艺术馆的《大英博物馆珍藏展》。
只是很碰巧,艺术馆在星光大道的旁边。从尖沙嘴的地铁出口,我们停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指示牌。在香港,没有人会这样突然地在路边停止下来。全体香港人,拥有全世界最著名的奔跑速度。一个人在街头突然停下来,是一个错位的音符,像被挑出的流水线上的不合格品。路牌上写着各种复杂的楼房的名称,只有星光大道不是一座楼房,是一条马路。
不知是谁发明,让电影演员们集体在水泥地上按手印。手印不是指纹,可以作为司法身份鉴定。手印看不出一个演员与另一个演员的区别,甚至不如一张照片来得直观。男游客把手按在成龙的手上拍照,女游客把手按在林青霞的手上拍照。其他游人,在砖块与砖块之间随意走动。我很少看香港电影,许多名字并不知道来历。我尝试从头脑里浮现一个,但是,没有。亏得我把少年时代倾盆大雨般的时间慷慨地交给了香港流行歌,现如今,当我想要一个离我最近的名字,我的感情和记忆却在远处,跟不上来。一块砖,写着三个字:张国荣。没有手印,没有签名,它空着,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块水泥砖。这样三个字,似乎很难将它与同名的演员发生关联。它给人逻辑,死去的人将不会有手印了。一位游人走过同样空白的周润发身边,他迟疑地问,周润发还活着吗?
星光大道,除了名字,或许再加上我不甚了了的香港电影繁荣史,不再有别的光彩。鸟儿栖在电影女神雕像的额头。天气混浊,有霾。帕索斯在小说里说自由女神像,在雾中的曼哈顿港口,看上去活像个梦游者。这个高大的,仰着脖子的女人,在维多利亚港的正对面纹丝不动,像个落落寡欢的溺水者。
碰巧,近旁艺术馆在展出大英博物馆搬来的展品。从史前、美索不达米亚到文艺复兴及欧洲近代。二百多件展品,真是有光彩,件件都令人惊叹。哈德良的少年情人,安提诺乌斯的半身像,光洁的脸庞和柔软的头发,带着花冠,希腊式的情趣。古希腊美少年,就是大理石那种触感的气质。这样的塑像,几乎可以作为快感的物质象征。圆滑,圆滑。卢克莱修说,所有一切能够愉快地触动我们感官的东西,都是由圆滑的元素所构成。而那些辛辣的东西,乃是由更弯曲的元素缠结在一起,因此老是钩呀割呀才进得了我们的感官。——呵,古罗马,快感的古罗马。如果美少年是麻醉的快感,那么,辛辣的,哥林斯的青铜头盔被放在橱窗里,罩着橙黄色的灯光,是不是有近似于SM的影射?
近来很受瞩目的一本艺术评论集叫做《我们什么也没看见》。我临睡前翻一阵,主张对艺术品采取胆大妄为式的观看。胆大妄为,这个方法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充满了想象力的挑战。高难度的耽迷,快感式的干预。这样看,每一件艺术品都可以视为一副肖像。《物性论》里有关于视觉的描述:它是来自于事物所放射的由微小分子所组成的“肖像”、“外貌和形式“,它们脱离事物后便在空中游荡,当与人的视觉发生碰撞,便潜入瞳孔到达灵魂之中,不仅感觉如此,思维和想象也是如此。
视觉、思维、想象。其实,不必太在乎看到了什么或者什么也没看见。人类的艺术品太多,而我们艺术史的知识太有限。仅仅二百件展品,粗疏地浏览,二个多钟头,未及一半。好在我从来不是苛求自己的人。如果不是每一件艺术品都“搅动心智”,至少也“驱策四肢”。展览名目的手册封面印着普阿比王后的竖琴,青金石的牛眼,辉映的头。负重之兽监护的是被锁进时间的音符。可是,我们也无法听见。原来的弦早就化作尘土。古罗马史诗里常有这样的诗句:“曾经在许多琴弦上被弹唱了的,同样地也会被战败而寂然消沉。因为某种比其他一切还要美好的东西,永远会不断地出现、出现。”
看不过来,或者看不看得见,其实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碰巧遇上,然后看了,知足而淡薄地看过了。什么潜入灵魂了,什么化为尘土了,都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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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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