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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2
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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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夏日的午后独自坐在花园的回廊下,光线透过枝蔓的交错,被分割成斑驳的碎片。他闭上眼睛,但是依然可以看见镜子、花瓣、灰色的石柱和蛛网。左边院墙上菱形的窗格,几枝竹枝跳动着活跃的、温暖的、秘密的景致。一切都令这个逃亡者感到疲劳和懈怠,他返回阴凉灰暗的屋内,躺在宽大的木床上,静静等待复仇者的到来。而这时,他突然疑惑起来,他无法分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幻,是预言还是结论?如果博尔赫斯在场,他会说:是否真实无关紧要,现实与梦境常常在时间的路口迎面相逢,却无法将彼此认出。
我的朋友打长途电话,就在电话里给我讲了这个博尔赫斯的故事。他不记得故事的名字了,我翻出博尔赫斯文集,每一篇都很像,却都不是。我怀疑这不是博尔赫斯的故事,只是朋友杜撰的一个博尔赫斯式的故事。
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正在南方的一个古城。可以看到远处平缓流淌的一条著名的河流。在古城腹地一家小茶馆的屋顶,他坐在一把简朴的竹椅上,膝前小方桌,是一小杯汤色醇彻的普洱。冬日周未的下午,四处悬浮着清洁的寂静。远处的山还是苍绿色,雪,这时候还没有下下来,那是稍后的事情了。而近处,俯下身,可以看到这个农家院落里别致的小天井,孩子们正在活泼地嬉闹。天井里有一棵老树,枝繁叶茂。槐树?或者是椴树?他拿不定主意。这时候,他想他应该给什么人打个电话,讲一个与此无关的故事。
不可避免地,我们将谈及文学。那种散文体或者小说体的叙事。我说,“我听到了阳光的声音。”除此,我还能说出别的什么?这种无聊庸常的语法常常无从回避。我一时找不到别的办法。大量的诗句躲藏在我们叙事的身后,它强烈地提示我们应该创造一个新比喻。然而在一些过分简单明了的时刻,我们也只能懒惰地从一句庸俗的表述里穿过。
我们需要叙事。“从早晨到夜晚,各种叙事不断在街道和楼房里出现。”这是美国学者阿瑟.阿萨.伯格在他的专著前引用的一段话。接下来,他说,“叙事教给我们它们应该是什么,以此有力地表明它们的存在。这些故事比从前神学家所说的上帝更具有神圣和前定的功能,它们预先组织我们的工作、庆祝活动,甚至我们的梦。”我不讳言我热爱叙事。在各种叙事里,我们尝试着接近自己。比较那些宏伟巨制,我承认我更衷情于文学化的故事。它们建构着我们的生活,并且观察和塑造着我们的情感。在附近街角刚开的新咖啡馆里,虚构总是成为最有召唤力和吸引力的第一杯饮品。
友人并不是游人,他只不过回到了家乡。事实上,他也并不是离乡背井风餐露宿的归人。但是,突然地回到属地,他仍然迷惑了。他想,这图画,这真实得近乎可疑的景致,既带着明显的亲缘关系又饱含密切的陌生感,它究竟存在于哪里?他有强烈的冲动,一定要把这奇妙的,含混着惊讶与隐晦的感觉讲述出来。从何说起?好,我给你讲一个博尔赫斯的故事吧。
讲一个博尔赫斯的故事,这里面既没有困难,也没有厌烦。没有暗示,也没有解释。它只是一段小叙事,生成在我们最微观的生活时点上,并且最终,成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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