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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1
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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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楼层的同一号房,似乎搬来了新租客。起先,空空的阳台上放置了一把椅子,很普通的,灰色塑料圈椅。后来,一个年青人坐在上面。他被我注意,是因为,他总是坐在那里。他坐在那里,没有读报纸,没有抽烟,没有低头摆弄手机。他只是坐着。早晨起来或者晚上睡觉前,我总是看到他坐在那里。如果是晚上,他穿着灰色的T恤,我会以为他就是那把椅子。
他就是一把椅子,只是因为,他坐的样子,像阳台上无需照管的植物。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有人这么坐着了。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如果坐着,我们一定紧张而急迫,忙着看电视、吃饭、闲聊、忙着上网或者打游戏。如果我们必须坐下,一定是为了一些更具体的压制。公园里有人垂头坐着,重大的事情令他无法起身离开。街边有人坐着,脚前摆放着“收废品”的硬纸板。没有人能够凭白无故地坐着,这样毫无任何理由地坐着,令人心生疑虑。
朋友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写博客?我说,我无法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总是被焦虑、慌张和无缘无故的怨恨所占领。它们那么容易就占领了一个人,像热占领夏天,废话占领空间,像垃圾迅速占领广场上的草地。
在BOB家和朋友一起看电影,一部讲述女画家萨贺芬的传记影片。画家,且是女画家,必然是传奇的。可是我特别记住了里面的一把椅子。在战争使一切分崩离析的时候,画家回到雇主的大屋,透过黑暗的窗棂,她向下凝望那把她坐过的,如今却被抛弃在雪地里的木椅。
我特别记住了这个女画家是坐着的。在风吹草动的时节,她坐在树桠上。在教堂里,她坐在祈祷席上。在精神病院,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而固执地坐到茂盛的苹果树下。——我觉得,画家生命里最精彩的部分,不是作画的时候,而是这些坐着的时刻。问这个坐着的人,你看见了什么?她会不会回答,那些画笔下大团大团的花朵,正在簇拥着为她开放?
这个夏天,我无法说出一个坐着的人给我的触动。我会突然停下来,认真地想,他还坐着吗?当然,他不是一尊花岗岩雕像,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凝固成我的平面记忆。重要的是,他坐着,给我的提示,是与病态、狂躁、一败涂地和心灰意冷相对立的讯息。是一种,关于平静和稳重的力量。
我希望有巨大的力量让我自由地坐下来,像萨贺芬,或者就像对面的年轻人。沉默而健康地坐着,看所有的持续与想像,如何修改荒芜的现实;从隐约走过来的事物里,逐一辨认出自己。我希望当我失去一切,我还有这样的能力,坐着,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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